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咖喱和大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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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下午總是比上午要漫長許多。

一直躲在樹蔭下的宋萍果都覺得有點撐不住,更別說那些捂著厚厚的衣服進行各種大幅度動作的演員們了,中午吃的東西早就消耗一空,每一分鐘的時間都消耗得比上一分鐘要慢,太陽好像根本就沒有要向西移動的意思,懸停在空中那個最能折磨他們的位置。

這個狀態下,也只有雷丘還保持著從容,身上不流汗臉上不發紅,也不用一瓶瓶冰水連著灌,在旁人羨慕地問起她抵抗酷暑的經驗時,她淡定地說:“我中午多吃了一份盒飯。”

夏一鳴一聽大事不好,這可是事關經費的大問題,沖上去就提前威脅:“這個方法不準效仿!”

不遠處的桑枝輕飄飄地接話:“夏導,就是我們想效仿,也得吃得下兩份盒飯啊。”

整個劇組就只有宋萍果知道,假如雷丘說她多吃了一份盒飯,那她肯定吃了三份盒飯。

只有在一種情況下,宋萍果喜歡守在夏天的爐子旁。那就是現在這種,鍋裏的牛肉咕嘟嘟地蹲著,加了咖喱粉香料之後開始散發出香味,熱氣蒸騰的大鍋旁,宋萍果幹脆痛痛快快地出了一把汗,自認為這個效果和蒸桑拿也差不多了。

到了黃昏的時候,這一大鍋牛肉咖喱的香味已經讓很多人心猿意馬,恨不得馬上頂著夏一鳴的眼神提前開飯。

而宋萍果還站在鍋邊火上澆油。

她每抖進去一勺子新的香料,空氣中就傳來統一的咽口水聲,還有夏一鳴無奈的呵斥聲,等到她把裝在礦泉水瓶子裏的高湯拿出來倒進鍋裏的時候,龔逍也以讚助商的身份命令夏一鳴今天提早收工。

演員們歡呼著從四面八方沖到了宋萍果的大鍋旁,七嘴八舌地提建議:

“能不能不放洋蔥?”

“我不太喜歡吃胡蘿蔔哎……”

“這是什麽肉?牛肉?這麽多?天啊我們劇組這麽有錢!”

“裏面都有什麽啊?怎麽這麽香……”

只有雷丘不為所動,她早就發現了問題的關鍵所在,從宋萍果的小貨車裏拖出了第二口大鍋,裏面裝著滿滿的米飯。飯是跟著早上的盒飯一起帶過來的,當然早就冷了,似乎還故意煮得發硬,但每個人都知道這是為什麽,因為只有這樣的米飯,才能以最好的姿態迎接等會兒澆上來的那一勺牛肉咖喱。

就在宋萍果攪著鍋裏變成了粘稠狀態的咖喱,準備給每個人裝了飯的盤子裏來上一勺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她圖方便在地攤上買的劣質橡皮筋就在她去拿勺子的時候光榮犧牲——還好沒有掉到鍋裏。

頭發隨著皮筋的斷裂散了下來,宋萍果恪守作為一個廚師的職業道德,趕緊退後三步離鍋遠點,一邊攏起頭發一邊去掏口袋,卻發現那條備用的皮筋也不翼而飛了。

宋萍果焦急地找了一圈,只看見一個合適的人選。

“雷丘!雷丘!快過來!”

雷丘猶豫了一下,把自己裝好了飯的飯盒交給夏一鳴保管,跑到宋萍果旁邊。

“我皮筋斷了。”宋萍果轉過身背對著雷丘,“來,你幫我抓著頭發,我好給他們分咖喱。”

雷丘慶幸的是,宋萍果比她稍微要矮一點。但是她很快就發現這個活兒還挺有技術含量的,宋萍果的上半身隨著給每個人倒咖喱的動作挪來挪去,她就得跟著挪。

雷丘把她這輩子的厚臉皮都給用在吃東西和演戲上了,在其他方面都是個臉皮特別薄的人,所以她不好意思緊貼著宋萍果,當然了她也不敢太靠近,因為宋萍果警告她:“你別再往前走了,你再往前走我就要給你掀鍋裏了。雷丘?雷丘你幹什麽?雷丘你不要流口水!”

“對不起,但是我真的餓了……”

隨著太陽漸漸西沈,每個人的飯盒裏有了一份飯一份咖喱,雷丘苦著臉端著飯走到鍋前彎下腰,卻驚喜地發現牛肉是會沈底的。

“小!蘋!果!”雷丘感動地捧著裝滿牛肉的盒飯跑到宋萍果旁邊坐下,“我愛死你了!”

“如果你愛我,那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小蘋果,還有,不要把我放進去的胡蘿蔔給挑出來,我都把它燉得很爛了好吧!”

“哎呀,你也別氣餒。”雷丘靠在宋萍果肩膀上,“手藝再好的廚師也拯救不了一個挑食的人。”

“這時候要是有口酒就好了。”龔逍也羨慕地看著雷丘碗裏的牛肉,“或者再多來點牛肉。”

“吃著咖喱飯還想著喝酒,小心和你爸一樣胃出血。”雷丘斜過視線瞥著他,“要不讚助商出錢,我們買點兒去?”

“餵,雷丘,坐穩了別靠著我,讓我站起來。”宋萍果放下手裏的飯盒,跑去小貨車的車廂裏拿出來一個小紙盒。

她打開紙盒,露出裏面的六個小蛋糕。

第一個伸手抓過來吃的人自然是雷丘,她放到鼻子底下用力聞了聞:“放了酒的?”

“是啊,嘗嘗。”

蛋糕只有六個,雷丘、夏一鳴和龔逍也一人拿了一個,剩下的三個裏面有兩個給了陸安和桑枝,既然是額外福利不是劇組每個人都有,宋萍果就心安理得地拿了剩下的拿那個。

雷丘小心地撕開旁邊的包裝紙咬了一口,除了蛋糕原本的芬芳之外,還能嘗到濃濃的啤酒香味:“啤酒?”

“黑啤酒麥芬蛋糕,做好之後擺了兩天,現在酒味兒全部滲進去了,正是最好吃的時候。”宋萍果不耐煩地撥開垂到臉頰邊的頭發,“大夏天的真實煩死了。”

“沒事兒,我有招。”

雷丘從口袋裏掏出一條皺巴巴的黑色方巾,攤開在自己的膝蓋上抹了兩把試圖把它弄平——當然結果和她預想中的差別很大——然後疊成一個三角形,遞給宋萍果:“用這個唄?”

然後還不等宋萍果回答,她已經殷勤地把頭巾綁在了宋萍果頭上,幫她把垂在外面的碎發往裏面塞了塞,誠懇地評價:“和你的小兔子圍裙挺配的,你在家也可以用。”

宋萍果把頭巾扯下來,捏在手裏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哎,這個頭巾你是哪兒來的,好香啊?”

“哦,這是我原先拿來包蘋果的。”

如果說整個劇組的最佩服的人是雷丘,那麽大家都最照顧的人就是桑枝了。

畢竟她高中剛畢業,全劇組年紀最小,因為角色需要,衣服外面還要穿一層又重又不透風的盔甲,一天下來她總是最累的一個,但是她還真就從來沒喊過累,在晚上大家閑坐一起聊天的時候她也會留到很晚,捧著劇本坐在一旁翻著。

雷丘這個人,宋萍果對她的整體評價是“能吃能喝能睡能打能跑能說”,只要她吃飽了沒事兒幹,頓時變成天南地北什麽都能扯的話癆,說上一整夜都不會詞窮。

然而她的人生經歷聽起來跌宕起伏,真說起來就有點乏味了,小學畢業就進了戲校,戲校讀完就去演話劇,每天都是辛苦的訓練和演出,業餘時間有限。而且雷丘就連業餘時間都在琢磨該怎麽演戲。

於是聊天的話題很快就扯到了她以前演話劇的時候。

雷丘最為津津樂道的不是後來入了門有了老師教前輩帶之後演的東西,而是她第一次接觸話劇的時候演的那場武松打虎。

她被找去臨時頂替的時候距離開場已經沒多久了,還好老虎沒什麽臺詞,只要記住上場之後該幹什麽。雷丘是知道老虎怎麽演之後,才意識到他們為什麽跑去戲校找她來當臨時演員。

人要趴在地上走動不是太難,但是趴在地上走還要走出貓科動物的神態來,還要搞出那些個高難度的打鬥動作來,一場戲演下來雷丘的手掌手腕和膝蓋都被舞臺的地板撞出了淤青,好久才散掉。

有個小配角一臉的憧憬和向往,說她大學讀的其實是個和演戲毫不相關的專業,她為了自己的夢想跑到橫店來當群眾演員,結果運氣好給夏一鳴看中了,終於有了演配角的機會。

這麽一看,劇組裏真的是科班出身的人還真不多,大家七嘴八舌地談論著自己的專業,問道宋萍果的時候她笑了起來:“我的專業和演戲還真的有點關系,我學的是舞臺監督。”

“你學的是舞臺監督?!”雷丘震驚了。

舞臺監督,在劇場中可以說是超過了導演地位的靈魂人物。

一個舞臺監督需要制定排練時間表,需要整理劇、需要統籌道具、需要管理人事、需要設計舞臺上的走位和道具位置、需要不停地和導演演員確認日程,需要在演員忘詞的時候餵詞、需要每次提交排練報告……總而言之,舞臺監督什麽都“監督”,是一出話劇的總協調人,由於舞臺劇的特殊性,舞臺監督的地位比導演還要高,有時候幹脆是舞臺監督兼任導演的。

他們也非常地易於辨別,走進一個排練現場之後,忙得連軸轉的那個肯定就是舞臺監督。

雷丘還處在這極度的震驚裏:“你怎麽從來沒告訴過我你學的是舞臺監督?!”

“你也沒問過我我學的是什麽啊?”

“那我每次和你科普話劇小知識的時候你怎麽從來沒說過?”雷丘都不敢回想之前的場景,“我那不是標準的班門弄斧嗎?”

“我覺得你說得挺好的啊?”

“你別說了。”雷丘捂著臉蹲在地上,“你再說我就羞恥而死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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